写完《假性亲密关系》9年之后，史秀雄仍尝试在情感疏离、婚姻工具化导致“爱人如室友”的当下，与年轻人沟通何为真爱，如何体会真爱。这一次，例子是他自己。
作者 | 史秀雄
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受访者供图
在2014年之前，我做心理咨询师时，面对的大多是80后的来访者。
从我的咨询经历看，80后这一代人对爱的理解普遍有限，内心的渴求被隐藏在了满足社会期待的表演性背后。所以2017年我写了一本书叫《假性亲密关系》，分享了自己对爱的很多探索与思考，想要帮助同龄人更好地认识什么是爱。
展开剩余89%（图/《假性亲密关系》）
与80后、90后不同的是，当下年轻一代的情爱观，对爱的迟疑和疏离是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如何与更新的世代对话，分享对关系的理解，这一次，我选择了用一种很个人化的方式去探讨关于爱的话题。
我在女儿出生前1周，给她写了一封“遗书”。
旁人一听这事情的第一反应，多半以为我得绝症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在期待她降临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最终觉得遗书是表达这种情感最恰当的方式。
这种情感表面上说就是爱，而且是非常纯粹和极致的爱。但是恰恰因为它很纯粹，所以并非只有人们最容易想象的幸福与喜悦感。
我在遗书里和孩子解释过，最早在我和孩子妈妈相爱时就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明明很相爱，但是晚上躺在床上想到，有一天还是会生离死别，就会难过得泪流不止。而且爱她越深，这种哀伤就越强烈。
这种爱与哀伤一体两面的感受，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我对爱的理解。
将死亡当作终极参照系来理解爱
在那之前，我对爱的认识更多停留在得与失的层面。爱是具有交换性的，被爱会让我得到所有的关注、重视和陪伴，而相应地，我也应该付出我的真心。尽管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爱算计的人，但跳脱不出这个框架。我始终觉得，爱不是纯粹的，这种对爱的叙事并不能真的说服我，让我臣服于爱。
但一旦把死亡当作终极参照系来理解爱，很多事情一下子就清晰了：死亡会否定所有事物对个体的价值感。既然终有一死，那所有事情从长远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2025年11月2日，墨西哥普埃布拉州。亡灵节纪念活动期间，人们在烛光守夜活动中，在亲人墓前互相安慰。（图/CFP）
的确，放在历史长河里，一个人的一生真的微不足道。但作为人类，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身体去感知这个世界，去体验生而为人的种种经历，并且可以在某些事情上，感受到死而无憾的充实感。
对不同的人来说，能让自己死而无憾的体验各有不同，对我来说或许就是爱这件事。我在自己的婚礼誓词里对爱人说：“我虽然不在你的怀抱里出生，但愿意在你的怀抱里死去。”我们9年的感情，带给我极具意义感的爱的体验，以至死亡不仅不再是令人扫兴的终点，反而印证了爱的深刻性。
所以当孩子即将来临的时候，我会很自然地在迎接她的同时，联想到与她的离别。以遗书为出发点去表达情感，我发现有很多事情都不值得表达，比如各种叮嘱、期待。相比之下，我最担心的是她会因为深切的爱而体会深切的哀伤，并且会理解不了这种哀伤。所以我在遗书里努力地让孩子明白，死亡是人生游戏的终极规则，它可以激励你真正地活着。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重很现实的考虑，就是没人能预测未来。所以，万一我有一天真的意外离世，但又来不及和她告别的话，我会很心疼她不得不带着巨大的缺失感活下去。如果能留下一些有关离别的话语，或许能有些许弥补。
写这封遗书的过程在情感上极具挑战性，我改了很多遍文稿，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流泪，甚至有一次导致我陷入急性抑郁状态长达几个小时。但是我庆幸最终完成了这件事情，因为迎接孩子时那种纯粹又复杂的爱意，找到了最恰如其分的载体。
（图/Unsplash）
最终我把遗书录制成视频和播客，分享在网上（播客“史蒂夫说”第450期）。如果你有兴趣去听，会听到我在读完遗书之后痛哭流涕，因为我在遗书的末尾写道：“写完这封信，我就准备好了与你告别，而当我准备好了与你告别，才真的准备好了全身心地去爱你。”
这种满心爱意但又难以自已的情绪，后来不出意外地又出现了一次，就是女儿出生后，我站在她面前第一次好好端详她的时候。很多父亲在见孩子的第一面时都会痛哭，因为强烈的爱意背后是深深的无意识哀伤，“我们提前体验了离别，于是就确认了对方对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我把遗书分享出来之后，很多朋友都深受感动，也有人说很佩服我的勇气，愿意以这样的形式表达，愿意如此直白地谈论死亡。然后我才意识到，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很少有机会探讨生死议题，生命教育的缺失意味着大家既不知道如何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死亡。
让爱充分地流动，所以分别既悲伤又幸福
作为一个有14年从业经验的心理咨询师，我在工作当中有充分的机会去思考这些议题。因为见证了很多人的生离死别，见证了那些避而不谈、内疚不已和终生抱憾的故事，这让我很清醒地认识到，爱和死亡之外的事情，大多并不真的重要。
我有一位来访者，她在多年前经历了外公的离世，因为家庭氛围和观念的影响，她非常回避死亡，也不敢和外公好好告别，随后的许多年她都活在深深的遗憾和愧疚里。前段时间她爷爷病危，有了前车之鉴的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毫无顾忌地拥抱和亲吻爷爷，把所有的爱都直白地说了出来。
她在咨询时告诉我，虽然爷爷走后她依然很难过，但是这一次她发现，离别是有好坏之分的。她和爷爷的离别是好的离别，因为她没有压抑任何情感，让爱充分地流动，所以这次的分离是悲伤但又幸福的。
（图/Unsplash）
我听了这段故事深受触动，也获得了极大的启发。我们每个人活着都是在或快或慢地走向与他人的离别，如果说在最后时刻的爱意流动能重新定义哀伤，那么在时间充足的相处里，我们其实拥有无数机会让彼此的关系更融洽、让我们的生活更幸福。
在写稿的时候，虽然我知道许多人一看到“遗书”二字就会有膝跳反射般的不适感，但我依然非常直白地说出了心里话，因为“我在乎你的程度，远远超过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当中还有一个出发点，与代际创伤有关。我在心理咨询中最主要关注的问题就是原生家庭带来的代际创伤，只要深入足够多个体的个人成长史和家庭史就不难发现，那些最终由个体来承担的心理创伤，普遍可以溯源到历史性的集体创伤。毫不夸张地说，今天大家都生活在创伤后的人际关系环境里，有很多常见的社会问题背后都隐藏着代际创伤。
让代际创伤，止于我们这一代
我的个人经历里也有很多这方面的故事，和很多心理咨询师一样，最初入行其实也带着自救的目的。后来随着个人成长和专业进步，我对于创伤议题越发有信心了，于是雄心勃勃地提出，我们是很有机会让代际创伤止于我们这一代的。而能够实现这一点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在对爱的语言缺乏示范和经验的情况下，通过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去探索表达爱的最好的方式。
愿意做心理咨询师的人或许大都没有非常远大的志向，因为这是一个需要沉下心来的职业。但我私底下总有一种和我的职业不相符的野心——我想要打破我们社会表达爱的障碍，去探索和构建世界级的爱。我不仅想要弥补那些匮乏与缺失，还想要触碰爱的天花板。
所以在对爱的描述和表达这件事情上，我给了自己极大的自我许可。随着人生阅历和专业经验的积累，我逐渐觉察到了爱和死亡之间的关联，也就越来越多地开始尝试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什么是爱。
如果放在当下的大环境里，这样的努力会显得有些反潮流。当今年轻人更在意搞钱和养生，对于爱情、婚恋和生育的兴趣在不断下降。近期，国家统计局发布最新数据，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只有792万人。这些年对于离婚率和生育率的探讨有很多，大家过得很不容易，这是不争的事实。
（图/Unsplash）
在这黯淡的氛围下，我试图做的并不是回归传统家庭叙事，而是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做出属于自己的反思和尝试。我的一位好朋友孟常曾经这样评论我和我爱人的关系：“他们并不试图，也其实并不能够证明，所有人都可以实现这样的爱和联结，但保留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宣言：爱是可能的，爱是可欲的。它很困难，需要很多的运气和努力才可能降临，不拥有也没关系，但它的确存在。”
这或许也是心理咨询师这份职业带来的好处，它让我可以独立于普遍的社会氛围和社会观念，留出一块精神自留地，敏感又审慎地靠近每一种情感和渴求，不把人们套入任何一种现存的叙事，而是鼓励他们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书写自己的人生。
反过来，我也确信自己有可能创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管有没有人共鸣，只要确信它属于自己就可以了。
对于爱这件事情，我的确会看到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那就是只有当它完全褪去了表演性之后，才能萃取出最动人的内核。长久以来，爱的体验和社会义务被捆绑在一起，随着个体意识的觉醒，越来越多人厌倦了这种捆绑，从而开始拒绝主流的脚本。但解绑之后等着我们的并不是虚无，反而是跳脱出二元对立之后显现的新的可能性。
在这个意义上，我用遗书的形式去书写爱，也是想证明这样一种可能性的存在：你可以离经叛道，你也可以泪流满面，爱的源泉藏在人的内心深处。尽管发掘它需要多年的思考、探索和修炼，但它是值得的，就像一门人生事业一样。我们的世界里既然有科技的事业、政治的事业、经济的事业，也理应容得下爱的事业。
虽然这么并列会显得有些突兀，但我有种感觉，爱的事业在未来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至于证据，或许就在所有人听完这封遗书后的眼泪里。
排版：莘莘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1期《干婚时代》
原标题：《心理咨询师史秀雄：我给未出生的孩子，写了一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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