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读博，最容易被误解的是它看起来“很松”。
没有密集的课表，也没有人天天盯着你交课程作业、打卡、开会。但这种高度自由并不会给人带来轻松，反而把一个问题推到你面前：没人推着你走的时候，靠什么让自己持续往前走？
对我而言，读博不仅仅是一段学习旅程，更像一种生活方式的重塑：在不确定中建秩序，在长周期里攒耐心，在看不见“结果”的日子里保持节奏与信心。
那些看似普通的读博日常——一次次伏案写作、一场场酣畅讨论、一轮轮反复修改、一段段蓄力等待，渐渐勾勒出我心中的长期主义：不急着去向外证明什么，而是沉下心来向内打磨，让自己变得更扎实、更沉稳，从而支撑自己走得更远。
作者张馨文
学制与节奏：研究为主，课程为辅意大利的博士培养通常以3年学制为主，不同学校、不同项目之间可能略有差异。相较于硕士阶段，博士阶段的课程设置更注重学生的自主选择权。学生可结合研究课题的知识体系需求，自主筛选感兴趣的课程并设计培养方案，而培养方案在学期中还可以结合研究进度随时修订。
以我所在的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为例，学校对博士生提出的修业要求是在3年学制内累计修满140学时的课程，但不制定强制性的培养方案。这意味着，学生既可以选择面向本学科博士生开设的课程，也可以在全校范围内自主选修不同院系的课程。
例如，建筑学的博士生既可以选修机械工程方向的课程，也可以选修计算机科学方向的课程。与此同时，都灵理工大学各学科的课程设计均重视对研究技能的培养，开设了研究设计、学术写作、研究方法论、数据与工具应用（涵盖地理信息技术、数据处理、定量分析方法）等多样化课程，为交叉学科研究的开展提供了很大的可能性。
都灵理工大学主校区
博士课程的考核不再以知识点考察为主，而是直接转向对研究课题的探讨。考核形式往往是圆桌会议式的演示和讨论，强调学术研究的“可沟通性”和“逻辑性”。汇报成果可以是研究计划，也可以是研究成果，侧重展示学生如何将课程中学到的知识应用于正在推进的博士课题研究。
课程汇报更看重博士生在有限时间内把研究逻辑梳理清楚、把图表讲明白的能力。通常情况下，课程考核会明确限制论文的字数，并限制汇报的页数和时长。教授们常说，10分钟有10分钟的讲法，1个小时有1个小时的讲法。对我而言，这样的考核形式在避免无效内卷的同时，极大提升了我的口头汇报和知识整合能力。
管理与考核：“课程”非节点，“年审”过大关在意大利，读博被视为一份正式工作，多数导师会将博士生视为自己进行课题研究的合作者。因此，很多学校或者合作单位都会以奖学金的形式为博士生提供薪资，但金额不会很高，能基本满足博士生的日常生活所需。
意大利的博士教育将每位博士生都视为独立的研究者，每个人须对自己的课题进度负责。学校对博士生的毕业不会设置严格的论文发表要求，因而学业压力与课题研究的内驱力通常因人而异。
都灵理工大学对在读博士生的进度管理包括修业课时和课题研究两个方面。修业课时的要求在3年学制结束时达标即可，而针对博士课题研究进度的审查则会融入到每一个学年，通常每学期一小审，每学年一大审，所有在读博士生均需参加。
年审的形式大体以口头汇报配合海报或PPT演示为主。作为学校博士委员会成员的教授们会在现场听取汇报，与学生讨论并提出建议。
同时，为了加强博士生与学术界的联系，学校有时候会要求博士生自行联系了解自身研究领域的资深研究者参与讨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大利博士教育体系的“硬约束”不是课程，而是学术研究与表达能力。
阿尔卑斯山环绕的都灵
我所在的课题组是一个由多位导师指导的多个研究团队组成的大课题组，其对博士生课题研究的支持更多体现为一种稳定的学术氛围与成长机制，课题组内的博士后研究员会定期组织研讨会。借助这一平台，博士生有机会获得同侪与相关领域学者的反馈，以进一步梳理并优化自己的研究脉络，同时还有机会与校内外教授、研究者展开深度交流。
在一次次研讨会的交流中，由于各个团队的学科与研究主题各不相同，跨领域研究的分享带给我很多启发，让我学会了如何搭建研究框架，如何将复杂内容简单化，并在重复输出中提升说服力。于我而言，这个平台就像口头答辩训练场，打磨着我的表达能力、思辨习惯与学术敏感度，并将专业训练自然融入日常。
除此之外，课题组也会不定期提供与外部机构合作参与实践项目的机会。博士生可以根据自身工作安排自主选择参与。这使得博士生在学术研究之外有机会接触业界实践议题，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进一步提升处理实践项目的能力。
导学关系：不多打扰的支持，恰到好处的把关相较于师生关系中强调的授业解惑，意大利的导师给我的感觉更像“学术/项目合伙人”。
在导师看来，经历本科与硕士阶段的学术训练后，博士候选人理应具备独立开展研究、进行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基于这一前提，导师的指导多以方向把控为主，在确保研究方向不偏离的前提下，为学生链接资源并进行标准把关，具体的研究内容和细节则需要博士生主动推进和落实。
导师会在博士生需要帮助的关键节点提供力所能及的资源、帮助与鼓励。因此，在博士阶段，学生自身的学习主动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意式沟通恪守less is more准则，这既有意大利人work-life balance生活方式的主观原因，也有导师日常事务繁多的客观原因。导师们每天收到的邮件众多，而有行政职位的教授们工作更繁忙。即便是每天有固定时间在办公室的教授，也需要通过邮件提前预约面谈时间。
都灵理工大学建筑设计与规划校区
我大概一到两个月跟导师们开一次会，会议时长平均1小时到1.5小时不等。在意大利，很少有学校会通过固定频次的组会形式组织师生进行研究进展汇报。针对个人的研究指导多以一对一的形式开展，会议内容通常围绕近期研究成果展开，涵盖博士学位论文、期刊论文、会议论文及项目进展等方面。
会前，我习惯将阶段性研究进展进行可视化整理，准备几页包含核心图表的PPT。有具体内容作为支撑的话，交流会更具针对性。当然，在研究中遇到困惑时，也可以主动向导师求助，切忌闭门造车。导师们往往很乐意了解学生的每一步思考与进展，并据此给出切实的建议。
记得有一次，在我动身前往一场学术会议做汇报的前夕，导师特意让我和他进行了一次计时演练，并很认真地给我的演示文档提出修改建议。不同于事无巨细的“保姆式”指导，这种在关键节点给予方向指引的“导航式陪伴”合作模式，既赋予了我极大的探索自由度，又能确保我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始终锚定在合理的研究框架之内。
多导师制：像拼图一样把研究拼完整在意大利读博，导师不一定会天天帮着博士生改稿，而是将学生纳入更广阔的学术网络中，引导其进行资源整合。不同导师、院校，乃至不同学科与国家的学术力量，如同一块块拼图，彼此互补，逐步拼合出完整的研究版图。
以我就读的建筑遗产、城市更新学科为例，因其在实务中天然涉及多学科领域的理论与实证研究，很多问题本就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反而更需要理论、方法、案例资源与表达范式的多元整合。而多导师指导与跨校协作的模式，正是为了让这种整合更完整、更系统，也更具学术说服力。
都灵理工大学目前要求给每位博士生都配备副导师，且副导师的选聘范围并不局限于本校，博士生可自行联系。通常而言，主导师负责把控研究主线与学术标准，副导师则在特定研究领域提供更具深度的专业支撑，例如理论体系的深化、研究方向的补足，或是特定区域实证研究经验供给等。
这一制度设计让我得以跳出单一学派或某个研究工具的局限，学会把不同知识体系翻译成一套通用的研究语言进行阐释。在一定程度上，这样的博士培养体系在促进个人研究能力提升的同时，更推动我从被动“等靠要”的学习者向会协调的独立研究者转变和成长。
昆蒂诺・塞拉雕像，都灵理工大学的创始人之一
在意大利读博的这几年，我最大的感触是：这里的教学与科研节奏，更像一场从容蓄力、厚积薄发的长跑，而非被论文数量裹挟的仓促冲刺。这里很少出现以产出为唯一指标的高压式推进，更多是把主动权交还给博士生——选题要自己推动，方法要自己打磨，时间也需要自己管理。导师的角色更像合作伙伴，在关键节点给方向、提问题、链接资源，但日常并不会事无巨细地干预。
这样的体系一开始让我不太适应，但慢慢“逼”着我学会自我驱动与自我负责：把研究做实、把逻辑说清、把节奏稳住。慢下来并不等于躺平，而是在更可持续的状态里，识别和去除表面的浮躁，训练并沉淀出真正的学术能力。
来源：本文系原创，作者张馨文系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在读博士生，原载于《留学》杂志2026年第6期，原标题为《意大利博士培养机制：高自由度下的高自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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